说是在官场泡着长大的。

若一切捂在江阳府衙之中,即便有宋大人,只要他肯高抬贵手,此事照样可以揭过。

可若是此公文一出,就如同口供一般,无疑是坐实了贾大人的罪名。

百姓本就不忿,届时公堂之上,岂非是群起而攻之,那更是百口莫辩。

若真到了那时,即便宋大人有心伸手,却未必真能施援。

阳生心一横,当即便做好了决断。

他咬紧牙关,手肘用力,整个身子将那公文往自己怀里带。

贾仁没想到阳生竟会真的铁了心与自己作对,更何况他年纪轻,又是个不知轻重的,一番动作下来,贾仁一时不察,那公文便脱手而去。

阳生也不知自己究竟使了几分力气,只觉得手上拽着的力道一空,整个人往后倒去。

混乱之间,他的手肘扫过桌案,将上头的笔墨纸砚尽数打落在地,那一方盛满墨汁的砚台在应声落下之时随成两半,其间的墨汁也流淌了一地。

破空之声似一柄锋利的刀刃,将剑拔弩张的气氛划开一道豁口,呜咽不止的风声不断从窗棂往里涌,从他二人之间穿过。

寒风吹彻,怒火将熄。

点点墨色在地面浸染,逐步渗透到铺陈的地毯之中,那颜色由深至浅渐渐扩散,变淡的汁液在即将爬上阳生的脚尖之时缓缓停住,不再向前。

阳生吞咽一口,下颌上挂着的汗珠早已抵挡不住,直直滑落下去,正坠入那墨团之中。

分明是无声无息,阳生却觉得似有惊雷在侧。

他喉头滑动,在那墨点溅起又落下的空当,连忙抬首望向桌案后头的贾大人。

“我……阿爹……我……”方才的怒火在一瞬间止息,夜风拂面,让阳生的理智逐渐回笼。

他看着阿爹一手撑着桌案,一手还保持着与他争抢的姿势,只是那手中空无一物,转头来,公文正好好地躺在自己手中。

贾仁一双眼喜怒难辨,怔怔地望着自己落了空的五指,丝丝凉意在掌心流转,他不由得抬眼深深地望着阳生。

风云乍起,变幻莫测。

阳生捏了捏手中的公文,打定主意,可迫于阿爹的震慑力,还是不禁冷汗直流。

“阿爹,你早些休息,别再伤神。”阳生悄然后退一步,见贾大人并未有追究的意思,便又试探着连退几步,他生怕他阿爹一个暴起便要来夺这公文。

好在贾仁并未有所动作,他本就不欲与他争辩,正如他先前所说。

阳生取走这封,他还会再写十封八封,同知院不缺这点笔墨,更不会少这一方砚台。

横竖他明日亲自送呈宋大人便是,当堂请罪,正中下怀。

阳生见阿爹没什么反应,几步之后便火速转身,两步并作两步往屋外疾奔而去。

他要去求见宋大人,他一定要说服宋大人,此事绝不能像阿爹公文中所写的一般,全书栽在阿爹头上。

他不答应,也不允许。

难道一人强出头,承担下所有的罪责,便真能算什么所谓的大英雄?

他不要他阿爹做英雄,只要他好好活着。

阳生的身影消失在同知院,只留下院中的花草摇曳,证明方才有人步履生风地离去。

远远望去,贾仁身形如豆掩在桌案之后,似一卷展开的画像,静止不动。

他缓缓闭上眼……

……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贾仁两臂酸涩、腿脚发麻,他深深埋在手肘之间的头也不曾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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