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朝之臣前来严府吊丧。
中州之民在心中默悼国失其士。
这是一场盛大的丧事, 白经幡在风中猎猎飞扬,黄纸钱如雪片卷到吊丧之人的衣袍之下。三抬棺材前列着三套甲与三柄剑。甲上刀枪剑戟留下零零痕迹,剑刃被磨得异常锋利, 每走过一人, 那人就能从剑身猛然捉见自己脸上各色各样的表情。没有哭声, 没有叫喊,只有一道道灼热的目光装作不经意地瞥向开启的严府之门。
门外响起脆生生的报“:有客吊, 主家回礼。”
来了?来了!
众人齐刷刷抬头, 干脆不装腔作势, 把脖子伸得老长。
众人纷纷摇头。
嗳,来的又是普通的吊唁之宾。
不是定州的君侯。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冬冷雨。
府内但凡有廊檐的地方都站满了人。
年老体弱的严仆们穿插着给没能钻进去的宾客递伞。
从头至尾,严老夫人都坐在主位上, 手臂搁在严通儒、严沉、严潜、严刚的牌位之前, 垂眸盯着地面,任何的人与事都不能令她抬起头, 分出半缕魂儿来。
丧礼要从子时进行到午时。
圣人不可能事事躬亲, 派了冯宝在灵堂盯着, 禁军在严府外候着,自己在后院处理政事。
李淮不准之寒在灵堂露面。
既要把她从严氏的事里择干净儿, 理应人都不能出现在严府。不过, 他自己的姐姐他自己知道,拗不过,骂不过,打不舍,他也不想鱼死网破, 准她出宫送送邓国公。
之寒钻进严克的屋子里,一进门就闻到干墨的味道。这屋子几年没人住过, 书案、博古架上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只有成堆的书籍泛出淡淡墨香。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书案。
灰色的歙砚里墨干成一丝丝。
珊瑚笔架上一支小毫歪了,她屈指扶正。
她低下头,用点点目光临摹泛黄宣州纸上三个字:“真倒霉”——真是没头没脑一句话,也不知当时他在想些什么事。
几乎每一处都有严克生活过的痕迹。
之寒嘴角不自觉泛起微笑,一抬头,愣住。
正对床榻,挂着一幅观音像。
那观音穿的是麻姑仙女裙,头上挂着雪白的巾,一点都不慈悲,倒是有一点俏。
真是——一点不正经,一点不端庄。
之寒眯起眼睛,瞧见画上蚯蚓扭曲的几个小字:之寒小姊像。
之寒摇摇头。
这人竟然那个时候就惦记上她了?
好没出息啊——
之寒坐到榻上,双脚并拢抵在地上,望一眼观音像,把被褥抽出来,蒙在头上,这一抖落,一片干枯的枫叶左摇右晃从她目光中飘下来,停在她绣鞋尖——枫叶狗横眉立目,瞪着她。
这人真是……
之寒叹一口气,快速把枫叶塞到枕头底下,双手捏着被褥,身子摇啊摇,目光逐渐失焦。
墙上的观音对着榻上装观音的之寒笑。
也不知坐了多久,一个个影子划过门扉。
雨越下越大,人们却突然动起来了。
之寒从榻上弹起来,冲向门,向外推,却推不开,用肩膀撞,还是撞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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