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消息的是个做涂料的老板。一群人一起喝酒,他看了半晌路焱,忍不住感慨:“你可真像我一个兄弟年轻的时候。”
路焱开始还以为是生意人的寒暄客气,没想到对方话匣子打开,说了许多他兄弟的故事。例如从广东的小地方考上北京的大学,例如性格秉性脾气,甚至前些年工厂电死人跑路国外的事。路焱越听越不对劲,追问几句,果然是他抛家弃子的那个爸。
路焱又灌了对方几杯酒,套出了更多信息,然后就动身了。
三天后,他在佛山一家工厂里找到他多年未见的亲爹。父子二人见了面,老的那个跪在地上哭,路焱都束手无策。言谈间他也知道对方在国外染上毒瘾,身子早就被耗垮。路焱在工厂里抽了整整一包烟,又在脚下踩灭,最后带他去了天阳哥家里。
他给他租了天阳哥家隔壁的房子,留了钱,添置了必备的家具。深圳还有事等着他处理,他想给天阳哥钱托他照顾,被小祁姐拿锅打出家门,不让他提钱的事。路焱无奈,回了深圳,偶尔接到天阳哥的电话,说毒瘾发了正在砸家,左邻右舍都投诉,实在处理不了。
他骂一声,挂了电话,开店里的车连夜赶回去。父子两个人熬得双眼血红,熬到毒瘾过去,他又跪在路焱脚边求他原谅。
路焱也累了,说:“你要是想死,就早点死吧,别折磨我了。”
“是,”他说,“我也想早点死,我怎么还没死。”
有天晚上他又临时赶回来,离开的时候被叫了声“儿子”。他没停下,对方又问能不能叫声“爸”。路焱冷笑,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把大门锁上,车开到快上高速的时候拐进一处荒地。太晚了,方圆十里没人烟,他下车爬上车顶,对着月亮大喊,钱佳宁,你抱抱我行不行啊,你抱抱我吧。
月亮太远,月亮不说话。他在车顶躺平,任凭月光落在他身上。
要是她也在看月亮,那也算陪着他了吧。
三天后,天阳哥给他打电话,说他爸半夜在地上咽气了,临死前把烟盒撕开,在纸上哆嗦着写,儿子,爸爸对不起你。小祁姐早上去送饭没人应声,推门进去吓了一跳,正在哭。
路焱闭了闭眼,说哥,你给我把那纸烧了,我回去不想看见。
人死了,烧了,埋了,一抔黄土。家里有他的遗物,路焱没什么收拾的心思,一口气全塞进箱子。有个纸袋保存得很好,装的都是他大学时候的东西。路焱觉得他爸估计也最怀念那时候的鲜衣怒马,谁晓得后半生起落落落落落落落,死的时候孤身一人,唯一的血脉叫都不叫他。
丧事一切从简,也就在墓前烧了几张纸。挺奇怪的,路焱没觉得难过,只觉得解脱,也有点累。天阳哥带他回家吃饭,他让肖速先隔壁有个治跌打损伤的老中医,押着他去看,按摩完了他觉得情况更严重了。
晚上吃过饭天阳哥和他出去抽烟,问他在深圳做得怎么样,最后说自己想带小祁姐回深圳了。他打人那事闹得挺大,邻居老是指指点点,还不让自己小孩和他说话。他倒是无所谓,小祁姐平白被人戳脊梁骨,他受不了这气,想去深圳摆个早点摊。
路焱说行啊,回吧,回来我正好去你家吃早饭。天阳哥笑起来,反问你现在怎么这么不要面子的?路焱也笑,说我也就在你面前没什么面子了。
“那姓钱的小姑娘呢?”天阳哥说,“你在她面前,也要面子?”
“要的,”路焱说,“我在她面前,一直挺厉害的。这狗一样的日子,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屁大点孩子,根本不懂爱情,”天阳哥说,“爱一个人就是在她面前不要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