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收成不好, 上百亩麦地只留住了一把穗子,土地贫瘠裸露, 稍微肥沃点的土壤都被酸雨腐蚀带走。
他每天晚上都会出门去田地里看一看,舍不得点灯, 只能用昏暗的月光照明。
土地静悄悄,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是他知道, 它不一样了。
他种了几十年的小麦,连每一束麦穗弯腰的幅度都牢记在心,更何况是抚摸了一辈子的土壤呢。
罪恶的酵素在里面发酵, 不用一个月就可以带走他最后的希望。
他放弃了挽救,用所剩不多的钱财去买药,救他病重的妻儿。他的土地救不了,但是这笔钱可以让他和他的亲人多活几天。
只不过这个几天比他想象的还要短,比之蜡烛还要燃得快。
让他想想, 他还有多少钱……
似乎兜里还剩下几十索尔, 能买两包不算香软的面包,又或者一提疗效微弱的药材, 又或者——打一口最最廉价的棺材,没有木板, 只有破篱笆布的那种。
他很欣慰,如果兜里剩下的钱再多几百索尔,他就会去买一口正常的棺材了。但是正常的棺材装不下一家几口人,他到时候说不定还需要劳神将自己的骨头打断,才能和他们一起躺进棺材。
只剩下买破篱笆布当棺材的钱也不错,他不需要浪费时间在选择上。
那种布很便宜,凭借他这么多年做买卖的口才,应该能让对方答应,多送他半米,这样一来,他可以把屋外那条牙都掉光的牧羊犬也葬上。
想到这,他居然有一种奇妙的满足与期待感。
他会上天国吗?
他会的吧,他从来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没有做亏心事,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用金子铸一樽小小的神主像摆在桌前,不能死后将它再带入坟墓。
他的妻子很虔诚,他也很虔诚,他们一家都是虔诚的人,日夜祈祷,从未有一天停歇。
想必在躺进棺材的那一刻,他妻子口中喃喃的最后一句,也是神主提苏的箴言。
他的脸上浮现一抹红。
他们是最虔诚不过的一家人了,一定会在天国团聚的。
带着这样的信念,他去市场买了最后的东西,对方也如他所料般,多送给他半米篱笆布。
然后,他又发现,他还剩下一索尔。
买一粒糖渣,还是买几片面包边呢?
他考虑了很久还是没有作出决定,看吧,他就说,他不适合做选择题。
就在他盘挲硬币上刻有波朗一世头像的那一面时,他看见了神主。
神主没有降下真身,只让祂的代理人们在人间行走。这些神国代理人面容高贵,身姿修美,脸上带着悲悯的神性,无一例外。
他虔诚低头,真情祷告。
……
他将最后一枚硬币交给了神主,这是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花的最值得的一枚硬币。
一索尔的币值限制了它的意义,它该是无价的。世上还有无数许多可怜的人,他们没能看到神主降下光辉的神圣景象,但是他不一样,他十分幸运地聆听到神谕。
他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轻松,心里对死亡的恐惧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期待。
对来生的期待。
在生命的最后一天,他发现篱笆布短了一米,但他已经不太关心了。
妻子和孩子在几天前就离他而去,但他没有时间帮她们整理遗容,他在忙着赎罪和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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