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担子一卸,他就觉出一件不对来。
今儿是天工海市开张第一日,但这一整天,何英浩居然都没有出现过。
这场大市是他发起筹措,第一日开张,又是最有纪念意义、最重要的一天。就算公务繁忙,也不至一个身影也不露吧?
疑心一起,看什么都不对劲。走了两步,祝锦宸就又想到开市前他请何英浩来家中看织机,对方找尽托词,推说有事的客套模样……
当时他一头扎在工程里,忙得焦头烂额,心下不觉又将何英浩当做了一位忘年知交,竟将他面对花领时两面三刀的手腕给忘了。
现在想来,何英浩冷避他,其实早有端倪。
开市第一天就生出诸多是非,褒扬批评也是一半一半,本就叫人心烦意乱。这会儿又叠上何英浩不明不白的反常举止,实是很容易引发猜忌。
何英浩如何看待水动织机,是否兑现承诺,将昭华号送进京城,祝锦宸真不太在乎。
今天江岸上百姓争相起哄,已佐证了这件发明必将广受欢迎。接下来的工作方向明确,就是降低单台成本,完成批量生产,将水力驱动设备送入千家万户。家家户户都能轻易纺纱织布,丝绸和服装不再是大织造办的垄断品时,上面那些人想什么、说什么,也无法阻止新浪潮的到来。
但他不可能放得下明霞坊。
好不容易才等到的机会,难道就真的要这样阴错阳差,从指间消逝了吗?
……
夜雾四合,最后一缕霞光,也隐没在了黑暗中。
为保设备安全,三台织机仍像来时一样,蒙上罩子,由几名工人装车运走。昭华号众人随之乘船离开江岸,各自返家。
祝锦宸心中有事,本想回往大船上,一个人窝在舱室中,仔细想一想何英浩那边的来龙去脉。但他转念一想,还是不放心那三台织机独个儿待着,于是仍跟着织机回了那个被守得如铁桶金汤一般的园子。
穿过几重门廊,回过神时,祝锦宸发觉,自己无意识间,竟又走到了后院那一地狼藉的工程现场。
一抬眼,他就看见一个夹着一捆厚实书本、作了书生打扮的少年,站在一堆木料废铁中间,不偏不倚地直视着他。
看着那个泛光透亮的身形,祝锦宸记起了一年多前,小破土地庙中一个囫囵古怪的梦。
……果然当时梦中错认的书生鬼魂,就是后来指点他步步走到今天的小神仙。
回想当时,他酒后头昏,还将人家当做装神扮鬼的泼皮,上去就给了两记老拳。
虽说没能真的揍到……但现在想起来这些事,还真是蠢得惭愧。
半是愧疚后悔,半是感激敬仰,祝锦宸一步上前,诚心诚意倒头而拜,向那少年作了一个深揖。
他低头,却见面前伸出来一只手。
“不用向我行礼。”熟悉的声音响起,拒绝了他的好意。
既不受礼,那伸手又是什么意思?祝锦宸抬头,有些不解。
少年仍是伸着手,平心静气道:“我与你的存在形式不同,但我不是神仙,也并不特别。实际上,我和你一样普通。”
“所以,我想重新和你认识一次,用平等的方式——”他将手往前递了半寸,接着道:“在我来的那个世界,人们与朋友见面时,会用握手的形式,向对方表达友好善意。愿意试试看吗?”
——握手啊。你伸出手,我伸出手,就可以表示一样的友好,没有谁比谁矮一头。
祝锦宸不由笑了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