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静默。善禾循他目光望向沉沉天际:“那是北方吗?”
“是。”
善禾声气放得轻软:“北川就在那儿?”
梁邵只“唔”了一声。
善禾知道他的志向——去北川投军。好男儿志在四方,北川是英雄冢,也是英雄乡。善禾抿唇:“我总是不甚明白,去北川和赴京应武举,终了不都是为博个功名、光耀门楣么?”
“不一样。”梁邵凝眸天水交接处,目光黑沉,“去北川,九死一生,若有军功,死后加封谥号;而参加武举,活着就有可能成为大将军。”
这是实话。大燕武将,不外两途:其一,上北川战场,自先锋兵始,死了的是沙场白骨,活着的回京受封;另一条是武举,考中了便授末流武职,循阶而升,若时运得济,碰上战事,跟随大将军出征,不必怕死的,因为有先锋兵替着死,而后活着回京受封。只是武举首重门楣,大多是簪缨家族出身的郎君们镀履历去的,穷人家难有几个考中。纵是考中了,也未必年年遇到战事;纵是遇到战事,也未必年年都能去。部堂公子随军出征,家里自能捐输粮秣,穷人家的能干什么?只好去当先锋兵,给这些部堂公子作升官的脚垫子。
善禾蹙眉:“怪道祖父与大哥希望你去应武举。”
梁邵扬眉轻笑:“我就算去北川,也能活着回来。”
“这么笃定?”
梁邵扬了扬鼻尖,意气风发:“爷气运好、名声臭,阎王不收,死不了的。”
善禾低头一笑,没应。
那厢默了几瞬,罕见地认真,声音很轻:“总得想想办法,莫让那些蓬门子弟再心寒了。”梁邵目锁远方,凝着脸色。偏过脸,见船婢已从天水厅内捧了残席出来,他顿了顿:“要走了么?”
“嗯。天晚了。”
“那——”他轻轻一笑,“保重。”
善禾心一坠,忙抬眼看他。
梁邵面色如常,露出惯有的混不吝的笑:“下雨了,地上滑,可不得保重?爷说点要你好的体己话,也不受用了?”
“……没。”善禾声音发涩,“那你晚上早点回来。”
梁邵笑开,清浅温柔的,替她把垂在颊边的碎发拢至耳后,低声道:“好啊,善善。”
晴月撑开一柄红油纸伞,主仆二人相携步入霏霏雨幕。梁邵两臂撑着栏杆,转过脸,望善禾背影渐次没入蒙蒙烟雨之中,他嘴边的笑意也渐渐褪去了。
郎君们直到亥时末方散,彼时天已大黑,唯数颗星子钉在夜幕上。梁邵挨到最后,陪梁邺送了所有客回屋,方冒雨回来,肩上早沾满寒气。
善禾等他许久,这会子见他垂头弓腰走入低矮的舱门,身上散着寒寒雨丝,忙迎上去,替他卸了披风。
“你回,你回。”梁邵笑起来喷出一口酒气,“我身上凉,别冻着你。”
“没事,不碍的。”善禾面上虽笑,指尖却隐隐发颤。
她摇了铃,不多时,晴月捧了铜洗进来,绞了热毛巾递予梁邵,自退出去。
梁邵于窄榻边沿坐下,一壁揩脸,一壁笑看善禾:“怎么没睡?”他脸颊泛红,可见今夜饮得不少。
善禾抿唇:“等你。”善禾朝桌案走去,提壶斟茶,口中絮絮说着:“以后,还是少喝些酒罢。”
梁邵仰面躺下,头顶一只六角宫灯,随着船身颠簸,灯光朦胧起来,眼前也朦胧起来。
“唔。”他闭上眼,“好。”
“平康坊也少去。”几片茶叶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