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过那道视线,语气加重,“都拿来,全部。”
沈斯棠从没想过当年留给自己最后一手计谋的合约,如今成了被她点燃的火焰。
向谌目光定住,牢牢看向地面瓦盆里即将成为灰烬的纸片,火光熄灭,他拿起一旁石桌上他的所有证件,仔细确认没有遗漏后转身离开。
有雨密密麻麻落到身上,洗去他精疲力尽的所有不堪。
季鞅百思不得其解,“您,就这么让他走了?”
“嗯。”
沈斯棠低头看了眼什么也不剩的灰烬,心里竟然涌现出一丝轻快。
她放他自由,她还他恩情,她既往不咎。
从此以后尘归尘土归土,她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将一个危险物禁锢在鸟笼。
43.西沉月
向谌无处可去,在南淮市中随便找了家酒店入住。
他淋了一路雨,刚进房间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温度时还有些发抖,身体里积攒的寒气让他止不住地咳嗽。浴室的玻璃门被关上,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转动开关,莲蓬头紧密喷洒水流,自上而下从头顶渐渐淋漫周身。
压抑许久的情绪从沈斯棠那发泄过后还是激荡不休,向谌闭上眼,抚到脸侧逐渐上升的热气后总算觉得身体不再发抖。
周遭朦胧不清的嘈杂水声中,耳边却始终有两句话久久萦绕不散——
“向谌被发现这步棋不就毁了?养了这些年,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又不是十月怀胎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原本也没想过他会成什么气候,不过是靠着那副皮囊为我所用就是了。”
那是在他拿完佛珠又折回到展览馆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钟,展览馆大灯关闭,只有办公室里还亮着微弱的光线。他原本是想进去的,但上楼梯时先听到几声不合时宜的粗喘,怔愣片刻后他反应过来,刚准备离开却又被紧接着的话拦了下来。
向谌怔愣在原地,一个巨大的晴天霹雳击中他身体,他从那番话里提炼出重点,确认里面是蒋文珠无疑后又去努力辨认另一个男人的身份,奈何对方只说了两句,他纵是神人也无法确定。
人生何其荒谬,他一直以来尊重又信服的母亲蒋文珠,实际上跟他竟然没有一丁点的血缘关系。
他落荒而逃,像是冥冥之中被什么指引着,隔天路过大杂院时鬼使神差进去了。院内许久未经人打扫,屋子橱柜上也蒙了一层尘土,老房子若是长时间没有人气支撑着,便只剩下最外一层脆生的壳,风一吹就散架了。
向谌掸去那些灰尘,从庆云生前常用的柜子里最底层翻出一个被报纸层层包裹的东西,他一页一页翻到最里,自己一贯所有的认知在这时悉数坍塌彻底。
是一张婴孩时期的单人照,跟他从庆云相册里看到的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贴在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证件里。那是福利院的收养证明,早已泛黄且有细微虫洞的脆片纸张上清清楚楚写着他出生年月身高体重等详尽资料。
向谌总算明白了蒋文珠这些年为什么将他留在京平,不是因为这世界上的母亲都不爱孩子,没有哪个母亲能狠心抛下儿女,而是他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
养着他给他饭吃,包括让他学戏不过都是为了达到她自己的目的。所以也是因为没有血缘,才会把什么肮脏事都用他的手去代替。
甚至是从小到大给他洗脑的这个复仇故事,实际上应该也并非如她描述那般痛苦。在蒋文珠的形容中,他们一家人原本很幸福,奈何他父亲得罪沈家意外离世,连带着还在腹中的妹妹也因为沈家的两个孩子而流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