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敛自认总能轻易洞悉人性与人心,却怎么也没料到会在江城雪口中听到这样两个语义褒美的词。他始终以为,江城雪是憎他的。
他毕竟是金明池的死对头,明里暗里坏过金明池不少好事。就像金党羽翼,没一个不仇视他,恨不得将他拉下泥泞,永远爬不起来。
江城雪既爱金明池,便自然厌他。
可她却说,爱憎分明,光风霁月。
前者勉强能算真的,后者,云雾敛知道自己是怎么样的人。他这双眼只看利,不看义。他这双手沾满忠臣良将的鲜血,曾做过徇私枉法的事数都数不过来。
但从他幼时亲手弑养父,后来又把生父收押诏狱问斩,便和光风霁月再无关系了。
可如今,因为江城雪的一句话,他却想尝试着做到她心目中的模样。明镜止水以定身,青天白日以成事。光明磊落,两袖清风。
是不是只要这样,她就不会满心满念都被金明池占据,目光也会在自己身上停留。
江城雪一眼看穿他在想什么,不留情地径直掐灭这等妄想:“如今瞧来,大人根本是冷酷无情,歹毒心肠!”
她掷地有声,字字都犹如锋刃尖利的刀,刺进云雾敛肺腑。
男人惯来云淡风轻的面容登时浮上难以言喻的痛苦,额心被两撇眉毛拧出几道与清润脸庞毫不相称的褶皱,喉咙里也好似卡着一根鱼刺。
如何能承认。
一旦他对暗杀金明池之事供认不讳,江城雪便真的会恨他,如何能承认。
进,是悬崖峭壁。退,是连光明磊落的机会都没有。他棋艺超绝,却给自己下了一盘无解的死局,山穷水尽。
云雾敛薄唇轻动,终是困兽犹斗地退了半步:“公主究竟为何认定,是臣想对金明池动手?证据何在?”
“证据,呵……”江城雪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云相该问本宫讨证据吗?云相该向自己要证据吧。”
“这里。”她指尖抵上云雾敛左心口,“大人做了什么,你心知肚明。”
男人眉间皱痕愈深,似板斧劈砍出的沟壑,再也退无可退。
江城雪收回手,不计较似的短促轻笑一声:“不过,我今日本也不是来询问大人真相的。相爷承认或者否认,于我而言并无无别。”
“只是想来告诉云相,幸亏王爷无恙,否则,我会恨你。不……”她旋即改口,明亮莹润的眸子泛起来隐隐凶光,“我会杀了你。”
话音落,她端起云雾敛适才斟出的那盏茶,杯壁已经凉透。
江城雪蓦地一甩袖腕,茶水倾数泼在地上,上乘的青瓷盏也碎了,碎得七零八落。
而后,她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凉风森寒,刺绣精致的帘帐被吹得来回曳动。
云雾敛闭了闭眼,缓缓张开五指,掌心用力按在心口处,江城雪轻点过的触感犹存,温度却一点儿也没剩下,唯余一阵阵针扎似的细密疼痛传遍四肢百骸。
前来奏禀差事的僮仆站在屋外,有些不知所措。自家郎主一向冷静沉着,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便是当初昭华公主和亲西秦,也不曾见郎主这般失魂落魄。
不知过去多久,院中梧桐在凛冽秋风中褪尽黄叶,枝头空落落的,荒芜潦倒。
“进来吧。”僮仆听见屋内传来的声音平静如水,这才松了半口气,放轻脚步声进屋。
却见郎主跪坐案前,铜炉内煮茶的青火灭着,他恍若未觉,喝着冰凉茶水,一盏接连一盏。
僮仆忙低眸垂眼,假装没看-->>
